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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滿族文學》2019年第3期|袁敏:洪澤湖的夕陽

河北快3走势图彩经网 www.eemxr.com 來源:《滿族文學》2019年第3期 | 袁敏  2019年06月05日08:33

有的地方走過千次留不下任何記憶,有的角落偶爾路過卻會刻骨銘心;有的人天天見面依舊容貌模糊,有的人擦肩而過目光卻攝入魂靈。

從小在西湖邊長大,老家的宅子離西湖只有五六分鐘路程。無論是桃紅柳綠的春天,還是丹桂飄香的金秋;無論是荷花綻放的盛夏,還是斷橋殘雪的冬季,從菩提寺路拐到長生路,一直走,就走到湖光山色中去了。

一直以為,西湖美到了極致,看過西湖,此生可以不必再看別的湖了。

在淮安與洪澤湖相遇,讓我對自己井底之蛙的心態感到了汗顏。

淮安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如雷貫耳。首先因為它是我們敬愛的周總理的故鄉,一代偉人出生的地方;其次,作為一個新四軍老戰士的后代,我早就從父輩的口中聽說過淮安盱眙的黃花塘,知道那里曾經是共產黨新四軍軍部所在地,我黨我軍的歷史風云,在黃花塘的泥土茅屋里都是可以尋蹤覓跡的。所以,我對淮安之行充滿期待。

來接我的淮安市旅游局小錢告訴我,從南京去淮安大約要兩三個小時,路上會經過洪澤湖。雖然知道洪澤湖是中國四大淡水湖之一,但因為淮安有太多的人文景觀和風味特色在等著我,對于途經洪澤湖,我并沒有太在意。心想,洪澤湖再美,哪里美得過西湖呢!

車過洪澤湖時,正逢夕陽西下。走近洪澤湖的那一刻,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
黃昏的洪澤湖,就像敞開豐潤懷抱的大地母親,絲綢般柔軟的波紋安謐地蕩漾開去,在水天連接處吻合成一道朦朧的深灰,金色的夕陽像一個燦爛明媚的圓盤鑲嵌在深灰的帷幕上,金紅的余輝將洪澤湖也染成了金紅,碎金子般的小星星在湖面上跳躍閃爍,波光粼粼。

很快,深灰色的天空漸變成萌動著青春色澤的藍灰,夕陽四周云彩的顏色、形狀開始變幻游動,夕陽的紅暈漸次由淺入深,洇染開來,慢慢滲透到天邊,天變得通透靚麗,有一種玫瑰花雨落入云層的瑰麗意象。

我以前在許多地方看過夕陽西下的景觀,說實話,從未有洪澤湖的夕陽帶給我的震撼!

金紅色的夕陽就這樣燦爛奪目地呈現在你面前,洪澤湖像母親一樣托舉著這枚金紅。那是一輪依舊蓬勃的生命,全然沒有將要沉落的跡象。

我不由地想起了元帥詩人陳毅將軍的那一首詩《過洪澤湖》:

扁舟飛躍趁晴空,

斜抹湖天夕陽紅。

夜渡淺沙驚宿鳥,

曉行柳岸雪花驄。

我不知道陳毅將軍寫下這首詩時,戰場上血雨腥風離他有多遠;也不了解元帥詩人當年走近洪澤湖時,他所邂逅的夕陽有沒有我今天看到的這般壯美瑰麗,但我相信,作為一名新四軍的高級將領,能在炮火連天的戰爭間歇中,吟誦出這樣詩情畫意的句子,美麗的洪澤湖一定給過他巨大的精神撫慰,才能讓一位堅如鋼鐵的軍人,生出曉風柳岸般柔軟的心境。

得知當年的新四軍軍部所在地黃花塘離洪澤湖已經不遠,我便急迫地想去那里尋覓陳毅將軍和新四軍將士們留下的足跡。

早就聽說黃花塘原名叫“黃暉塘”,一度也叫“黃昏塘”,這兩個名字的來源說法不一,我們如今也無從考證,但“暉”和“昏”二字,都讓人覺得它們與洪澤湖黃昏的夕陽撒下的余暉有點勾連。

當年新四軍軍部移駐此地之前,這里不過是一個僅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。

從1943年1月初到1945年9月底,在全國抗日戰爭由相持階段轉入反攻的關鍵階段,新四軍軍部移駐黃花塘。陳毅、張云逸、羅炳輝等新四軍高級將領,曾在這里指揮華中戰場所屬七個師、一個獨立旅和一個浙東游擊隊,與日偽展開了浴血奮戰,為中華民族的解放事業立下豐功偉績。從此,這個小村莊不僅威名聲震江浙大地,也在中國抗戰史上留下了輝煌的一頁。

小村莊很美麗,一到春天,四周田野開滿了黃燦燦的油菜花,遍地金黃。那一年,新四軍軍部和華中局機關遷來不久,油菜花就提前怒放了,飄逸的花香招來了蝴蝶和蜜蜂,也給這個小村莊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機。

新四軍首長張云逸和羅炳輝有感于遍地黃花的美景,提議將“黃暉塘”和“黃昏塘”這兩個名字統統廢棄,改名為“黃花塘”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,從此和中國抗日戰爭的歷史風云連在一起,永載史冊。

走進黃花塘的時候,四下里不見一人。季節不對,也沒有看到怒放的油菜花。風吹過耳,不時有一叢叢枯黃的茅草在面前搖曳。與那些總是人聲鼎沸的景區相比,這里似乎顯得有點寂寥。

黃花塘新四軍軍部紀念館沉靜地坐落在一片空曠的黃土上,一尊土黃色、造型酷似“大刀”的巨石赫然矗立,抗戰年代新四軍戰士揮舞大刀,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的戰斗場面,仿佛重現眼前。巨石上鮮紅的題字:“黃花塘新四軍軍部紀念館”,是前國防部長張愛萍將軍的手跡。

原來只知道陳毅、張云逸、羅炳輝等新四軍領導人和黃花塘有很深的淵源,卻不清楚張愛萍將軍和黃花塘也有交集。

剛離開洪澤湖不久,洪澤湖夕陽的燦爛余暉似乎還在眼前,驀然在黃花塘新四軍軍部舊址看到了張愛萍將軍的題字,心中不免有了一種飛揚的聯想。

1998年,我在作家出版社當編輯時,曾經編輯出版過一本書《張愛萍在1975》,這位剛正不阿的開國上將在“文革”中屢遭磨難,卻始終對黨和國家矢志不渝,給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?!拔幕蟾錈笨疾瘓?,張愛萍同志慘遭迫害,被批斗、囚禁長達六年之久,左腿致殘。1975年3月,張將軍重新出來工作,任國防科委主任。此時他已經年逾花甲,且身有殘疾,依舊積極開展工作,提出“要盡快拿出武器裝備上的‘殺手锏’來”,領導制訂并組織實施了洲際導彈、潛地導彈和通信衛星等尖端武器裝備的研制計劃,成功完成了我國第一顆返回式衛星“尖兵一號”的發射。

那是張將軍六十五歲,人生已經步入夕陽之時放射出來的光芒。那份燦爛,和洪澤湖夕陽攝人心魄的壯美相比,毫不遜色!

黃花塘新四軍軍部紀念館建成于2003年,而張愛萍將軍逝世也是2003年。我不知道將軍的題字是在什么時候,看石頭上的字跡蒼勁有力,想來不會是張將軍彌留人世之際題寫,而一定是紀念館早早就求得的墨寶。

相比于張愛萍將軍九十三歲高齡才駕鶴仙去,當年在戰火紛飛的間隙中,仍有閑情逸致策馬從黃花塘去洪澤湖看夕陽的陳毅,卻在“文革”中剛過七十就黯然離世,這無論如何都讓人扼腕。

彌留之際的陳毅將軍會不會想起自己當年在黃花塘的戎馬歲月,會不會回眸洪澤湖夕陽的燦爛余暉,我不得而知,但我相信,以陳毅的剛毅與才華,倘若他的生命延續,他一定會身心愉悅,為而后的改革開放奉獻自己的經驗和智慧。

穿過紀念館廣場,一千多平米的主體紀念館里,陳列的抗戰史料詳盡,圖片豐富,珍貴的革命文物令人震撼!若要仔細觀看,恐怕整整一天時間都未必看得完。這里的館藏和各種陳列展示,完全是一部新四軍軍史和一部中國抗戰史的巨大容量。今天的年輕人若是想要了解這一段革命歷史,那么,這個紀念館就是一本很好很完整很全面的教科書,是一處無法替代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。

從紀念館出來,我們又來到不遠處當年新四軍將領們居住過的茅屋老宅參觀。

新四軍軍長陳毅,副軍長張云逸,二師師長羅炳輝,新四軍參謀長賴傳珠,華中局代書記、新四軍代政委饒漱石,華中局組織部長曾山等先后住過的舊居,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民房村落模樣。這些舊居都是茅草屋頂土坯房,低矮、簡陋,卻顯得古樸、親和。這里還保留有當年新四軍軍部主要生活水源地、旱時為軍部指戰員操練場所的黃花塘、軍部衛生院用房所在地的蘆柴塘、陳毅住房所在地和夏季游泳場所的新塘遺址。

相較于這些新四軍將領在戰場上的驍勇偉岸,我更感動于他們在生活中點點滴滴的真實。布衣、草鞋、生銹的水壺、缺口的破碗……二百多斤的羅炳輝師長需要兩頭騾子輪換著騎,葉挺夫婦和六個孩子的合影充滿溫馨,七師師長蔡輝創辦貿易所,非?;嶙?,一批“紅孩子”在黃花塘出生……漂泊動蕩中仍有溫馨團聚,槍林彈雨里浪漫情懷依舊。戰爭年代的日子雖然清苦,樂觀的新四軍人在隱蔽的黃花塘依然有老百姓一般的尋常生活。

歲月荏苒,這些簡陋的茅草房以及茅草房四周保留至今、依舊能完好呈現的當年新四軍的各種生活場景,都承載著歷史煙云,向我們講述著中國革命所走過的一段不能忘記的艱苦歷程。

離開黃花塘的時候,天色將晚,遠處卻滾動著大片的火燒般的紅云,照亮了天空。我站在黃花塘的黃土上,卻分明感受到了洪澤湖飄過來的氣息,帶著一種遙遠的心動。

洪澤湖的安謐沉靜,黃花塘的低調內斂,離當下這個喧囂物欲的世界確實很遠,但它們離我們真正渴望和求索的干凈心靈卻很近。它們有一種和歷史相連的厚重,于是便也有了抵擋喧囂物欲的底氣;它們可以穿越歲月,引領今天的人們去古老中尋找,去久遠中拾取我們不經意間失落的美好。

如此,你還有什么理由不來洪澤湖,不到黃花塘呢?

作家、編輯、出版人。浙江上虞人,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。1976年開始發表作品。1985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。歷任浙江省《東?!吩又頸嗉?、綜合組組長,《中國經濟導報》副刊主編、總編室副主任,作家出版社五編室主任、編審,浙江省《江南》雜志主編、編審、浙江省作協副主席。目前在雜志《收獲》開辟“知青專欄”《興隆公社》,影響頗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