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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紅豆》2019年第5期|莫華杰:懦弱

河北快3走势图彩经网 www.eemxr.com 來源:《紅豆》2019年第5期 | 莫華杰  2019年06月05日08:43

1

蘇慶東穿過機耕路兩邊的玉米地,他看到磚廠附近那些積滿水的大坑,像潰爛的傷口積蓄的膿液。一臺挖土機正張牙舞爪,發出嗚嗚轟鳴聲,被挖起來的泥土翻滾著,像傷口正在蔓延……

蘇慶東心頭觸動,走到磚廠附近,蹲下身子,調整相機的鏡頭。磚廠大門被拴著的那條大狼狗,看到蘇慶東走近,發出一陣咆哮,像是警告。

突然,兩個人從磚廠沖出來,指著蘇慶東大叫,誰叫你在這里拍照的?

蘇慶東還沒有反應過來,兩人野蠻地按住蘇慶東,將他手中的相機搶走了。

你們干什么?搶劫???

其中一人毫不客氣地將蘇慶東撂倒地上,指著磚廠的墻狠狠地說,你沒看到墻上的字?敢在這里拍照,找死??!蘇慶東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,上面寫著“磚廠附近禁止拍照,違者沒收相機”。

想要回相機,找我們村主任!其中一人丟下這句話,氣勢洶洶地走了。

村主任叫陸堂,綽號野牛,做事強硬,只要涉及村里人利益,他都敢強出頭,不怕得罪人。但做事專橫,像個獨裁者,不給人商量的余地,引起了村里人的非議。就連自己女兒的情感私事,他也不通融。他的獨生女陸玉嫣,已和鎮長的兒子訂婚,年底就要嫁過去。但是陸玉嫣并不喜歡鎮長的兒子,訂婚之前,陸玉嫣談的對象是縣城一家裝修公司的設計師。陸堂當然不可能把女兒嫁給一個小工人,于是棒打鴛鴦。陸玉嫣一氣之下,要和設計師私奔,村主任一邊關押女兒,一邊帶人上門警告設計師。

村主任的別墅坐落在村子中間,一個老頭在客廳看電視,問蘇慶東他找哪個。蘇慶東說找村主任。老頭說他不在家,去鎮上開會了,要下午才回來。找他有啥事?蘇慶東說相機被磚廠搶了。老頭“哦”了一聲,語氣冷淡起來,那你下午再來!蘇慶東問,您有村主任的電話嗎?老頭搖了搖頭,不知道是不想說,還是不知道。

蘇慶東心里郁悶,正猶豫著是否要離開,樓上傳來腳步聲,一個女孩沿著客廳的樓梯走下來。女孩就是陸玉嫣,她顯然聽到了蘇慶東和爺爺的對話,就問蘇慶東相機怎么被搶了。蘇慶東說他是一家旅游雜志的編輯,聽說碧水村的碧水湖景色優美,就過來拍照。去碧水湖時路過磚廠,就在邊上拍了兩張照,被兩個男人摁倒,還搶了相機。

陸玉嫣接過蘇慶東遞來的雜志,一邊翻看一邊說,這些相片都是你拍的?蠻有意境的嘛。

蘇慶東實在無心聊天。對她說,你能不能幫我拿回相機?我要趕著去下一個地方采景。

陸玉嫣把目光從雜志里拔出來,猶豫一下說,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給我。我先去問一下,他們要是給我,我就拿回來給你。他們要是不給,就只能等我爸回來了。

蘇慶東和老頭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電視播放動物世界,非洲獅子捕獵水牛。獅子還沒有獵到水牛,陸玉嫣就回來了,她抱歉地說,廠長不買我的賬,說一定要等我爸回來,才肯把相機交出來。蘇慶東心里郁悶,他擔心磚廠的工人會把他的相機搞壞,就說,那是一臺專業相機,八萬多塊錢呢!最重要的是,機內存了一些還沒有來得及拷貝出來的相片。

蘇慶東邀請她加了微信,說等你爸回來了,請告訴一聲。陸玉嫣爽快地答應了。

從村主任家里出來,到村口的小賣部取車,村民們看到蘇慶東走過來,就紛紛議論??煒?,記者過來了!他真是來調查陸主任的?錯不了,肯定是上頭派來調查磚廠的,今天問了一堆關于陸主任的事情呢!這害人的磚廠早就該關了!磚廠不能關呀,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,地沒人種,賣給磚廠多好!你差那幾萬塊錢呀,把地都挖壞了,以后怎么種莊稼!哎,玉梅來了,誰喊她來的,這下可有好戲看嘍……

蘇慶東去村主任家時,沿途打聽磚廠和村主任情況。村民問蘇慶東是做什么的,蘇慶東說是記者。之所以隱瞞身份,因為之前吃過不少虧。蘇慶東去過一些村子,有人聽說他是搞攝影的,就不怕他了。有一次竟然把他車子的四個輪胎扎破,讓他補胎,坑了一大筆。后來蘇慶東學聰明了,要是有人問他是干啥的,他就說是記者。記者畢竟帶有權威性,就算到小店買煙,也沒人敢拿假煙坑你。一些地方干部聽說有記者進村,也不管是哪里的記者,就跑出來接待。蘇慶東逢場作戲,有時還能落得一些土特產。

這時突然跑出一個女人,撲通跪下,抱著蘇慶東的大腿哭號,記者大老爺,你要為我做主??!蘇慶東嚇了一大跳,急忙扶起女人,大姐快起來,有什么事情慢慢說!女人哪里聽得進去?只顧著哭號,我好慘啊,主任野牛把我兒子害死了,把我男人逮去坐牢,你要救救我??!

人們圍上前看熱鬧,指指點點地說,真是可憐人,兒子沒了,男人坐牢,她也發癲了,這家子算是完了!

女人死死地抱著蘇慶東的大腿,鼻涕眼淚蹭在蘇慶東的褲腿上。蘇慶東沒辦法將她扶起來,只得強行掙脫,向后退了幾步。女人就跪著,頭拱著地,撅著屁股大哭。太陽很毒,把大地曬得冒煙,哭聲裹挾著零碎的蟬鳴聲,聽起來很凄涼。

蘇慶東皺起眉頭問圍觀的人,怎么回事?他并不想多管閑事,準備打個過場就脫身。出門在外,他遇到不少這種情況,有人真以為他是記者,找他陳述冤情,希望幫忙曝光。蘇慶東搪塞一句我先去調查一下再說,然后留一張以前在報社工作的名片,溜之大吉(蘇慶東曾在南方一家報社當記者,跑了幾年新聞,熟透套路,后來辭職出來搞旅游雜志,某些場合上仍是用以前報社的名片,名片上留的電話號碼是報社的新聞,要是真有人受冤,打電話去報料也有人接聽的)。并不是蘇慶東敷衍了事,做了多年的記者,見過太多的事情,盡管他很同情這些受害者,聽他們訴說遭遇,有時也會深深痛恨命運的不公,想為他們伸張正義。但是許多事情不是憑一顆單純公正的心就能解決的,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。

女人依舊匍匐在地上大哭。蘇慶東看到她哭得連頭都抬不起來,定然是傷心到極處,心里不免同情起來,又聽到圍觀的人說,像她這樣瘋瘋癲癲的,就算遇到記者也說不清情況,有什么用呢!

蘇慶東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跑掉,轉頭問旁觀者,她到底怎么了?好事者說,她兒子被磚廠挖的水坑淹死了,她的男人嫌磚廠賠的錢少,鬧事打傷主任野牛,判了兩年刑,她就氣瘋了。

蘇慶東也覺得她實在可憐,但還是硬起心腸說,這樣子??!我先去調查一下,看是什么情況。一邊說一邊要走,剛走出兩步,又對圍觀的人們說,你們把她扶起來,別讓她跪在這里哭,曬中暑了不好。

一個婦女走過去將她扶起來,勸她回家。婦女說,記者大老爺去幫你調查了,你回家等消息吧!

瘋女人用手抹著眼淚,臉上的塵土和眼淚混凝,看上去像一個大花臉。她又朝蘇慶東跪拜,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說什么。蘇慶東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,頭也不回地走向車子。影子像一團陰影跟在身后,在地面上強行拖行,他感覺很沉重,走起路來有些力不從心。

2

收到陸玉嫣的微信,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。蘇慶東趕到碧水村,在那棟歐式別墅明亮的客廳里,見到了陸堂。陸堂客氣地握手遞煙,又讓陸玉嫣泡茶。

實在不好意思。陸堂吸一口煙,緩緩解釋道,你也知道,現在網絡發達,微信微博啥的,手機一點全世界都看得到。我這個磚廠雖然是正規手續,但也怕有人故意搗亂,惹來不必要的麻煩,所以才禁止拍照。

蘇慶東只想早點拿回相機,離開這事非之地。他說,非常理解你們的心情,麻煩您先幫我拿回相機,我要趕時間去下個景點。陸堂站起來說,我這就去拿。

目送陸堂出門,蘇慶東伸了伸懶腰,背靠著沙發放松情緒。沙發軟綿綿地陷下去,像陷阱。陸玉嫣坐在側邊的小沙發上玩手機??吞土餃?,蘇慶東想找陸玉嫣聊天,解解悶,但陸玉嫣手機突然響了?!端懶碩家返牧逕?,撕心裂肺的歌聲伴隨著零碎音樂,在空蕩的客廳里突兀地響起,一下子把蘇慶東的神經給繃緊了。蘇慶東不喜歡這種音樂,太兇狠了,要是放在古代,這可是兇曲。

陸玉嫣往樓上走去,走到樓梯才接通電話。她說話的聲音很小,聽不清在講什么,但能聽到一些撒嬌的語氣,她原本冷淡的表情也露出了一絲笑意。蘇慶東突然想起來,村民講過陸玉嫣和設計師的愛情故事,他猜想,指不定就是設計師給她打的電話。死了都要愛,真夠壯烈的!

陸堂很快回來了,兩手空空,臉色像被人打了耳光一樣。蘇慶東感覺事情不妙。陸堂說,實在不好意思,你的相機丟了。蘇慶東啊的一聲,屁股像裝了一根彈簧,從軟綿綿的沙發上一下子彈起來,怎么會丟呢?

陸玉嫣見父親回來了,就把電話掛斷,從旋轉樓梯走下來,也有些吃驚地說,怎么丟了呢?我去磚廠時,相機還在呢!

陸堂示意蘇慶東坐下,遞了一根煙給他。蘇慶東哪里有心情抽煙?恨不得要抽人。

陸堂說,磚廠的人拿走你的相機,放在辦公室的抽屜里,現在怎么也找不到了。

從相機被強搶那一刻開始,蘇慶東心里就窩著氣。他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事情,大白天遭搶劫,還被人按到地上,那是一種人身侵犯!作為受害者,他沒必要忍氣吞聲,這么貴重的東西怎么能隨便亂放呢!你知道相機值多少錢嗎?八萬五千八百塊買的,才用了半年多,里面還存了很多相片,用錢也買不到!陸堂吃了一驚,你嚇唬誰???哪要這樣貴,以為我沒有見過相機?

蘇慶東冷笑道,不信你去網上查一下,尼康D3X全幅機身的,看看要不要這么多錢?我車上還有相機的購置發票,要不要拿來給你看一下?

陸玉嫣看了父親一眼,說專業的攝影相機是要這么貴的?一個鏡頭都要好幾萬塊,人家是做攝影雜志的,相機會差嗎?陸堂臉都黑了,瞪了陸玉嫣一眼,別多嘴!

陸玉嫣撇了一下嘴巴,轉身往樓上走去。她似乎生氣了,走樓梯時故意放重腳步,拖鞋蹭在樓梯上,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。

陸堂見蘇慶東臉色不好看,就說,你放心,我已經讓磚廠的廠長去調查了,肯定會找到的。隨后狠狠地說,他娘的,還沒有人敢在我的磚廠偷東西呢!要是被我抓到,看我怎么弄死他!

蘇慶東最見不得這種講狠話的人,冷冷地說,你最好快點找到,我今晚就要走,不能耽誤我的行程。

陸堂哼了一聲,你以為我想耽誤你的時間?我恨不得現在就把相機給你!一邊說一邊站起來,不跟你講了,我現在去磚廠找相機!

蘇慶東不想呆在這里干著急,邁開腳步說,我跟你去吧!

陸堂擺擺手,沒有一點商量的余地,不用,你在我家里等消息!隨后又大聲地朝樓上說,玉嫣,還不快下來泡茶招待客人!陸堂的聲音很大,像獅子吼叫般,在空蕩的客廳里面嗡嗡作響,震得蘇慶東的腦殼發蒙。

3

陸堂盤問了所有工人,還地毯式搜索了整個磚廠的旮旮旯旯,連相機的影子都沒有看到。陸堂和廠長坐在辦公室里悶悶地抽煙,思考這件怪異的事情。

廠長是陸堂的弟弟陸飛。陸飛和磚廠的工頭把相機搶回來后,放在辦公室的抽屜里,就去磚窯里監工了。后來陸玉嫣到磚廠要相機,雖是親侄女,但是陸飛并沒有把相機給她。陸堂曾有交代,要是有扣下來的相機,除了他之外,誰來要都不給。陸堂認定,來磚廠拍照的人肯定是圖謀不軌的,磚廠又不是什么風景區,誰沒事會來拍照??!扣相機肯定會得罪人,搞不好惹出是非,所以陸堂必須要親自處理,以免埋下后患。

陸玉嫣走的時候相機還在,陸堂來的時候相機就不翼而飛了,這一段時間,陸飛一直在窯內監工,弄不清楚相機是怎么丟的。磚廠的工人大部分是本地村民,知根知底,沒有做賊的前科。大門拴著狼狗,這狗可不一般,陸堂通過關系,送到縣城的警犬基地訓練了幾個月,比一般的狼狗要聰明,只要有生人靠近磚廠,立馬就咆哮起來。整個下午,狗都在大門打瞌睡,沒有叫過。

陸飛說,真是見鬼了,要是有賊來,狼狗肯定會叫的。陸堂冷笑道,狗屁,要是臨時工干的呢?陸飛一聽,頭就大了。如果真是臨時工干的,這可從何查起?

明天貼公告,誰有線索獎勵五千元。抓到人把他的皮扒下來!陸堂把煙頭丟到地上,狠狠踩一腳,恨不得把地板踩出窟窿來。要是相機找不回來,他就要破一筆財了。八萬五千多塊錢,那要燒多少塊磚??!

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哭聲,被晚風拉得忽近忽遠,像夜鬼哭泣。陸堂心情煩躁地說,那瘋女人又來哭喪了?把磚廠的風水都哭壞了!陸飛無奈地說,是啊,這幾天她都來哭鬧,趕都趕不走。陸堂哼了一聲,怎么趕不走?陸飛說,很潑賴,去趕她,她就抱著人的大腿哭,沒人敢惹她!陸堂冷笑道,把狼狗牽出去攆她!狼狗這么兇,鬼都怕三分,難道她不怕?陸飛一拍大腿,我這就去!

瘋女人跪在磚場門口,哭哭啼啼,嘴里喃喃地叨念著,她似乎在召喚孩子的魂兒回來。

瘋婆子,天天哭喪,想死??!陸飛走過去,對著狼狗指著瘋女人說,咬她!狼狗箭一般撲到女人的跟前,就被鐵鏈扯住了。狼狗雖然被扯住,并沒有停止攻擊,像困獸一樣撲騰起來,嘴巴大張,發出憤怒的咆哮,血紅色的舌頭吐出來,一副要吃人的樣子。

女人嚇壞了,尖叫著連滾帶爬,哭喊著往村里逃去。陸飛看到女人落荒而逃的樣子,很是得意,忍不住大笑起來。狼狗見到主人高興,興奮地朝著女人的背影咆哮。狗的叫聲和女人逃跑時的哭聲混在一起,黃昏的暮色很沉重。

這一幕剛好被蘇慶東看到了。他在陸家坐不住,準備去磚廠探個虛實。剛走出玉米地,就看到了這一幕,他心里頓時像放了燃燒彈,一股怒氣直沖腦門。太沒人性了!一個女人的孩子被淹死,丈夫被判刑坐牢,自己也被逼瘋,這已經夠悲慘,竟然還被人用狗攆欺,天理何在!他氣得想沖出去罵人——可是,他能罵什么呢!自己的相機還在別人手上,還下落不明……他雙手緊緊地握住拳頭,感覺手指關節咯咯作響。他想抓住點什么,但什么都沒有。他狠狠地踹了一腳邊上的玉米,一株玉米被踢中,折斷了腰,一下子彎下身子,仿佛向他惶恐地鞠躬道歉。

4

弄丟相機,陸堂自知理虧,特意打電話給老婆,讓老婆帶一只土雞和土鴨回來,準備招待蘇慶東,灌他幾杯黃酒,把關系搞好。

蘇慶東并沒有給村主任面子,他腦海中一直盤旋著瘋女人的身影。雖然他不是那種路見不平一聲吼的人,但是看到這種情況,情緒已被激怒,卻沒有勇氣站出來,內心的自我譴責令他無地自容。他痛恨自己何時變得如此懦弱,如此冷漠!當時他完全可以跑出去譴責陸飛,可他什么都沒有做,只是愣愣地站在玉米地邊上,聽著晚風把玉米地吹得沙沙響。他感覺自己連一株玉米都不如,連玉米都在憤怒地顫抖身子,而他卻沉默起來。直到陸飛牽著狼狗回到磚廠,他才從玉米地走出來,默然地撿起瘋女人跑掉的鞋子,放在一塊石頭上。鞋子濕漉漉的,鞋幫已經磨壞,像一個沉默的傷口,嘩嘩地流著水。那些流下來的水被晚霞染紅,看上去像血一樣。

在村主任家里,蘇慶東沉悶得像即將落下的夜幕。陸堂以為他擔心相機找不回來,就說,你放心,我明天貼出懸賞公告,重賞之下,必有線索。蘇慶東打了個哈哈,懸賞,你以為是通緝犯人嗎?不如報警吧,讓警察來查。陸堂冷笑道,報個卵的警!難道我跟警察說,我把搶你的相機給弄丟了?再說了,在我的地盤上丟東西,我找不回來,警察來了也沒用。蘇慶東冷笑道,隨你便,我明天就要走了,今晚必須要把相機找到!

陸堂臉色不悅了,哼了一聲,把頭扭到一邊,似乎不想再為此事浪費口舌。

蘇慶東咬牙切齒地說,八萬多塊錢不重要,但相機里面的資料對我來說很重要,它就是我的命根子,要是找不到,我只能報警!陸堂冷笑道,誰叫你多事在磚廠門口拍照?是你先侵犯了我的利益,我才是受害者呢!你報警試試看,有什么證據證明磚廠搶了你的相機?

蘇慶東一下子啞了。強龍不壓地頭蛇,看來這句話是有道理的。但蘇慶東也是有兩根硬骨頭的人,這個時候只能硬著頭皮向前沖。天大地大,我拍個照還犯法了?有沒有證據我都無所謂了,我相信老天爺會還我一個公道!我是做記者的,知道怎么去維護自己的權益!陸堂目露殺氣,你的意思是要魚死網破嘍?蘇慶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,不是魚死網破不破的問題,我只想要回我的相機!陸堂被徹底激怒了,猛地站起來,拍著茶幾說,我什么時候說不給你相機嗎?現在相機不見了,是我故意丟的嗎?我也在找啊,就算找不到我也會賠你的。你想刁難我,那好,我明天不去找相機,你報警也好,把記者都叫來也罷,反正我無所謂!

談到這個份上,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了,蘇慶東一甩衣袖,走人了。剛走出門口,聽到背后有人叫,飯菜都做好了,你干嗎急著走呀?先吃了飯再說吧。是陸玉嫣的聲音,但蘇慶東頭也不回,氣呼呼地跑回車里,一踩油門便往鎮上飆去。

5

回到旅館,蘇慶東站在房間的空調口,讓冷風直撲臉面。他的血液像煮沸的開水,渾身冒著騰騰熱氣。吹了一段時間,終于平息了體內那股狂躁的情緒。

這時,一陣敲門聲。蘇慶東打開門,一個不認識的女孩怯生生地打著招呼,您好,記者!

蘇慶東不知道對方什么來頭,沉默應對,擺出一副不愿見客的樣子。女孩見蘇慶東的樣子,驚惶地說,我是碧水村的,您應該知道我姐,就是今天抱著您大腿喊冤的那個瘋女人。

蘇慶東“哦”了一聲說,你找我有事嗎?聽說您來村里調查主任,我想找您說一下關于我姐姐的事情,希望您能幫幫我姐姐。

蘇慶東不喜歡管閑事,要是以前,他肯定會找借口拒絕,或者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。但想起瘋女人被惡狗攆的可憐樣,心里泛起了憐憫,就請姑娘進房間坐。

你叫什么名字?田玉竹。我姐姐叫田玉梅。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里?我在村主任家門口記下了您的車牌號,然后來鎮上旅館找您。鎮上就這個旅館大一點,看到您的車,就知道您在這里。那就講講你姐的事情吧。

事情和人們說的如出一轍,田玉梅的小孩在磚廠附近的水坑邊玩耍,不慎落水淹死,一家人就去磚廠鬧。案件經法院判決后,磚廠賠了錢,但田玉梅的丈夫嫌磚廠賠的錢少,就帶人去政府鬧,此事經過媒體曝光,磚廠被迫關閉三個月。陸堂去找田玉梅的丈夫質問,錢已賠給你,為何還要去鬧事?兩人吵起來,隨后打起來,田玉梅丈夫仗著年輕力壯,把陸堂兩根肋骨打斷了。陸堂抓住了辮子,以故意傷害罪把田玉梅丈夫送進了牢里,還賠了一萬多塊錢的醫藥費。田玉梅就這樣被氣瘋了。

田玉竹原本在廣東打工,姐姐瘋掉之后,她辭工回來專門照顧姐姐。姐姐的病一直治不好,人們說心病還需心藥醫,要是把她丈夫弄出來,也許還能治好。田玉竹找蘇慶東就是希望他能將這件事情報道出去,引起社會關注,引來輿論,才會引起地方政府重視,重查案情。

你有沒有想過找律師重新申訴?我也沒有錢請律師,姐姐和姐夫這幾年外出打工,攢下的錢都用來建房子了,還欠著一屁股外債。現在遇到這些事情,連姐姐看病的錢都沒有。既然都這樣了,那找我這個記者有什么用?當然有用。現在很多事情被記者曝光后,引來社會關注,就會有好心人來幫我們。

蘇慶東覺得田玉竹的想法太天真了,他不想欺騙她,便說,我未必能幫得了你,我是旅游雜志的記者,不是搞新聞的。田玉竹聽了這話,臉都白了,一時愣在那里,有些不知所措。蘇慶東有些于心不忍,不過,我有朋友是做新聞記者的,我把你姐姐的事情告訴我朋友,看他愿不愿意報道這件事情。田玉竹聽了這話,激動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,遞給蘇慶東,說謝謝您,您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??!

蘇慶東假冒記者,逢場作戲,偶然有人塞紅包給他,他是來者不拒,但這個紅包無論如何也不能收的。他說,我不是那種記者,我要是能幫一定會盡力幫你,你把錢留下來給你姐看病吧!田玉竹臉紅紅的,有些尷尬,囁嚅著說,這是辛苦費,應該的!蘇慶東說,你要是給我,我就不理你了。你放心,你的事情我會放在心上的。之后又說,但我不一定能幫到你,只是幫你把事情告訴記者朋友,看他們愿不愿意報道。如果他們不愿意,我也沒辦法。田玉竹怯怯地把紅包拿回去,低著頭小聲地說,謝謝您!無論如何,我都真心謝謝您!

6

陸堂沒有貼出懸賞公告,他要看蘇慶東的反應。蘇慶東真敢來硬的,他就要做好反擊的準備。陸堂心里很清楚,蘇慶東就算報警也沒有用,因為他沒有證據證明磚廠搶了他的相機,陸堂甚至可以反過來咬他一口,說他想敲詐勒索磚廠。若將懸賞公告貼出去,證據坐實,就翻不了盤了。

陸堂一點也不擔心蘇慶東會報警,一個外地人想在他的地頭起風浪,還是嫩了些。甚至他還希望蘇慶東去報警,那么他就可以賴掉蘇慶東的相機。陸堂沒有把握把相機找回來,八萬五千多塊錢,得要賣多少塊磚頭才賺得回來!如果蘇慶東真要翻臉,陸堂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吞掉相機,就算蘇慶東找來記者曝光他的磚廠,又能怎么樣?在鄉下辦一個磚廠,手續齊全,難道還犯法了不成?當然,陸堂也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,要是蘇慶東心平氣和找他說相機的事情,他當然會好生對待。搶了人家相機又弄丟了,該找的還是要找,萬一找不到,該賠的還是要賠。但要是蘇慶東真不懂事,非要去報警或招惹記者,那就對不起了,既然要干起來,雙方都要付出點代價才行。

陸堂雖沒有貼懸賞公告,但還是派人在村里暗中調查。同時他到鎮上派出所找所長,請求安排便衣去縣城的數碼店里打聽,看有沒有人賣相機。偷相機的人肯定不敢自己用,應該會拿去賣錢。縣城的數碼相機店只有幾家,只要派人盯著,說不定會有線索。

蘇慶東因為糾結瘋女人和擔憂相機,竟然莫名地失眠了,一直到天亮時才昏昏沉沉入睡。這一覺睡得好漫長,醒來已是下午兩點多鐘。按照行程,他要開車去下一個地方取景,可是現在沒辦法走,相機還沒有著落呢!

蘇慶東發微信給陸玉嫣,問相機找到沒有。陸玉嫣說沒有。但我爸交代我,要是你來問相機的事情,就讓你去村委會找他。蘇慶東知道陸堂是無法繞開的,就像一座大山擺在眼前,必須爬過去,他只得驅車趕到碧水村村委會。

見到蘇慶東,陸堂臉色平靜,似乎并沒有把昨天的事情放在心上,很客氣地請蘇慶東坐下來,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他,又給他點煙。兩人不緊不慢地抽著煙,一時無話可說。一根煙抽完,蘇慶東忍不住問起相機的下落。

陸堂說,暫時沒有找到。那什么時候可以找得到呢?陸堂說,還真的不知道。

蘇慶東想發火,但還是忍住了,有點無奈地問,那怎么辦?陸堂淡淡地說,你要是跟我合作,我就告訴你我的想法。蘇慶東像被牽著鼻子走的牛,只得聳聳肩說,你說吧!陸堂說,你去做你的事情,給我一個月的時間,我找到相機就聯系你,給你寄過去。如果找不到,一個月后我把賠款打給你。蘇慶東忍不住說,你怎么能讓我相信你?陸堂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,哼了一聲,我堂堂的碧水村村委會主任還會騙你不成?再說了我會和你簽協議書的!

蘇慶東考慮再三,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,就說,那你擬協議書吧。唉……可惜了我相機里面那些照片,你是沒辦法賠償我的!

陸堂本想讓蘇慶東打個折扣,畢竟不是一臺新相機了,可以按二手價賠償。但是聽蘇慶東這樣講,也就不好砍價。就說行,你把相機的發票給我看看,我要確認金額。

蘇慶東到車上把相機的發票拿給陸堂。相機是全國保修的,發票就放在車上,萬一出問題,隨時到就近的維修點檢查。發票上面的金額是八萬五千八百塊錢。陸堂看著這個數字,像被人捅了一刀,血一下子流了出來。

協議書很快就擬好,一式兩份。大概內容是:碧水村村委會主任陸堂借用蘇慶東的相機,承諾一月內歸還;若一月內尚未歸還,或將相機損壞,需賠償相機購買價人民幣捌萬伍千捌百元整。協議書上面附有雙方的身份證號碼,蘇慶東的開戶銀行和銀行卡號,以及聯系方式和簽訂的日期。雙方在協議書上簽了名,按了手印,各執一份。陸堂一邊用紙巾擦拭手指上的印泥一邊說,人與人之間還是要信任的,沒有信任就做不了生意,交不成朋友。一個月后要是相機找不到,我一定準時給你匯款,你查到款項之后,這張協議書也就作廢了。蘇慶東心想,陸堂果然狡猾,這樣一來,他的相機就不是被磚廠搶走了,而是借給他使用的。

蘇慶東把協議書折好,放到錢包里,他不想和陸堂多說,起身告辭。臨行之前,蘇慶東突然想到了什么,看著陸堂說,以后不要放狗攆那個瘋女人了,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?陸堂聽了這話,不由一愣,盯著蘇慶東,似乎不明白蘇慶東在講什么。也許他聽明白了,只是假裝糊涂而已。蘇慶東還想說什么,但看到陸堂那副假裝無辜的樣子,他厭惡極了,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話。

7

走出村委辦公室,太陽已經落山。蘇慶東看到瘋女人坐在村委會辦公室邊上一棵大樹底下,咿咿呀呀說些什么。晚風吹來,蘇慶東隱隱聽見她好像在喊,娃兒呀,太陽落山了,娘在這里等你放學歸來……女人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過來,讓蘇慶東渾身不安。他像做賊一樣,東張西望,看到沒人注意他,趕緊鉆到車里,發動車子向村外開去。

他回到旅館結賬退房,像逃兵一樣拎上行李匆匆離開這是非之地。他擔心田玉竹來找他,問他有沒有把她姐姐的事情告訴他的記者朋友。他昨晚做了打算,如果陸堂敢賴掉他的相機,他就利用瘋女人當武器,與陸堂對抗。一張協議書讓他和陸堂達成了和解,他不可能在背后捅人家一刀,給自己帶來麻煩。

剛把車開出小鎮,手機響了。蘇慶東心里一驚,以為是田玉竹打來的,一看屏幕,是陸玉嫣用微信通話打來的。她問,你在哪里?他說,我準備去下一個景點。先別走,我有事找你!蘇慶東問陸玉嫣有什么事,但陸玉嫣已經掛了電話。蘇慶東只好掉頭回來。

兩人在旅館停車場相見時,陸玉嫣從摩托車后尾箱拿出一個黑色購物袋,遞給蘇慶東。蘇慶東以為陸玉嫣奉了父親之命,送一些土特產作為賠禮。打開購物袋一看,里面竟是他被搶去的相機!太不可思議了,這是怎么回事?

陸玉嫣有些調皮地說,昨天我去磚廠幫你要相機,沒有要到。出了磚廠我又回去把相機偷走了。蘇慶東疑惑地問,你為什么要這樣做?她說,我想利用你從我爸那里搞點錢出來。搞錢?他更加不可思議了。我爸肯定會賠錢給你的,我需要這筆錢。聽我爸說,你們已經簽了協議書,一個月后要是找不到相機,我爸就會打賠款給你。

蘇慶東從錢包里把協議書掏出來,問道,現在只有協議書,沒有錢,你要協議書嗎?陸玉嫣把協議書推了回去,你幫我留著。她轉頭看了看四周沒人,才接著說,我爸不可能找到相機的,我也不會告訴他相機已經還給你了。一個月后,他會履行協議,打款到你的賬戶上。到時你把錢用微信轉給我就可以了。

蘇慶東心生好奇,女兒竟然暗算父親,這像什么話呀!她要這筆錢干嗎?八萬五千八百塊錢,雖說不是什么大數目,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。哦,對了,說不定她要拿這筆錢和男朋友私奔。八萬多塊錢,省著點花,去一個小城市足夠重新生活了。

想到這點,蘇慶東不由得啞然失笑,他的腦子突然浮現出那首《死了都要愛》的歌曲旋律。他想這女孩遺傳了陸堂強硬的性子,敢想敢做,真有意思!他開玩笑說,你信得過我嗎,不怕我把錢私吞了?陸玉嫣認真地說,我相信你的為人,肯定不會貪這筆錢的,這是良心錢。良心錢?蘇慶東沒聽懂,問什么良心錢?陸玉嫣說,我收到這筆錢后,會取出來,全部拿給田玉梅,讓她家人帶她去治病。你知道田玉梅嗎?就是被我爸逼瘋的那個女人,她太可憐了!

蘇慶東像被電擊了一樣,渾身一震,不由得肅然起敬,為剛才產生的齷齪想法感到愧疚。這個表面看起來冷冰冰的女孩,沒想到內心隱藏了這么大的柔軟與善良!

蘇慶東鄭重地說,請放心,收到你爸給我匯的款,我第一時間就轉給你,絕不拖泥帶水!說著他把右手伸出來,要跟她握手,以表達對她的敬意。

陸玉嫣露出久違的笑容,把手伸過去。夜幕降臨,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。

莫華杰,1984年出生于廣西賀州鐘山縣。中國作協會員,魯迅文學院第34屆高研班學員,廣東省文學院簽約作家?!痘ǔ恰貳肚嗄晡難А貳洞醋饔肫纜邸吩瞥瞿蘢髕紛?。